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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生活]



她沉默地低下头。寂寞的不说话。她感动胃和心脏一样空虚焦灼。眼睛又开始胀痛,那种被撕裂般的疼痛。

  闭上眼睛,她倾听着周围的声音。嘈杂的,慌乱的声音。脚步声,喇叭声,气笛声,争吵声……饥饿令她在炎热的阳光晕眩。她看到他慢慢地走近她。她嘲笑似地勾起嘴角。又开始产生幻觉了。

  尘。尘。是你吗?他轻轻地呼唤她,充满怜惜和疼爱。削瘦干净的下巴是她所熟悉的样子,浓郁辛辣的烟草味是她所熟悉的气味。汗水涌出皮肤赤裸在空气中,散发出微酸的味道。

  她笑着伸手抚抚他苍白的脸盆。坚硬漆黑的头发凌乱不胜,剑眉依旧微皱。干燥的嘴唇失了血色。

  她听他说。尘,跟我回家。这样你会死掉的。

  于是她知道他真的找到她了。无论她躲藏到哪,他总有办法找到她。然后将快要饿死的她像多次走失的小狗一样很有耐心的领回家。

  我饿。给我面包,我就跟你回家。她无辜的好似单纯的儿童,在喧哗的站台边看他变魔术般拿出她最爱的面包递到她手里。然后她在站台来往神情冷漠的人群里大口大口地咀嚼食品,如同饿了三天三夜的兽。

  于是,她跟他回到那间潮湿略微破旧的公寓里——他们的家。

  明亮却不宽敞的客厅里,放着简洁无比的安排。茶几。沙发。床。厨房和浴室。

  我眼睛疼,疼得厉害。她坐在沙发上瞪大眼睛发出尖锐的叫喊。

  别动。小心会瞎掉。他打掉她揉眼的手指,滴了药水进入她的眼睛。终于疼痛停歇了。她突然觉得安好的世界好美。

  她本年16岁。一双溢满雾气略微下弯的眼睛,因为眼疾,所以常常疼痛。

  痛起来是要命的。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事后她对他说。表情矫柔,语气甜溺。

  几天的流浪日常生活令她身上有股怪味。酸臭难闻。脏了的帆布鞋和凌乱的动运衣。鸡窝似的碎发和那张有着病态的圆脸。起皮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倔强忧伤。

  有轻微洁癖的他受不了她这种肮脏的模样,急急催促她去洗耳恭听澡。

  好好洗洗。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像个小乞丐。他说。

  我就这样。不喜欢就赶我走啊!她虽不服,却也只能顺从。

  清水流过丝绸般光滑的皮肤,泛着鱼鳞般的光泽。浴缸旁边的小椅子上摆放着干净的运动衣。红色上衣,黑色长裤。他知道她讨厌牛仔衣服,就如同她知道他讨厌食用鱼一样。

  她呶呶嘴,神情很不屑,一点也不肯承认心里的波动。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他疲惫不胜的身子终于得到放松,紧绷着的神经也败坏下来。于是头脑便开始变得不清楚。昏昏欲睡。

  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又看到了阿谁躲在暗影里独自哭泣的14岁小姑娘。

  我会死吗?医生。女生脆弱地睁着一双溢满雾气的眼睛仰望他。眼神里充满绝望和孤独。他那颗仿佛已经死去的死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撞击着。

  不会的。只要好好接受治疗,总有一天会好的。你就可以像普通小孩一样开心快乐的日常生活了。他轻声地安慰她。

  小姑娘乖巧地点头,信任地不再哭泣。

  他是眼科医生。22岁的他刚毕业,就被分配到这里。接手治疗的第一个病人就是这个患有不治之症叫尘的14岁小姑娘。他用善意的谎言欺骗了她。只因他不忍看到她独自哭泣的样子和那双绝望的眼睛。象失去水分的花朵,死亡是最终结局。

  那是一个夏日的暴雨天气。雨来得突然并且猛烈。夏天闷热的气息被冲涮掉一些。

  他静坐在宽敞的阳台上吸烟,看外面急促疯狂的暴雨。然后他听到门铃一遍遍地响。

  门外的她淋了雨。发梢还在滴着水,衣服全部湿透。她说,我的眼睛很痛。我好害怕,所以我来找你。

  他把他的住址给了她,告诉她有事可以去找他,但是却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抱着衣服湿透浑身发抖的她走进浴室。T掉她身上潮湿的格子病号服。年轻青涩的肌肤有着美好的触感。身子散发出病院独特的消毒味和苦涩的药味。他认真地为她洗身子,一寸寸地抚抚她光滑冰凉的皮肤。充满爱恋和疼惜。

  以后不许淋雨来找我。出院要先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可是我害怕。并且我不知道你的电话。我只能来找你。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找谁。

  他抚抚她冰凉肌肤的手停止了动作。昂首便看到她自责疑惑的神情,眼睛里充满雾气。

  对不起。她说。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生气好吗?

  他说,没有。你本身先洗。我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

  突然间感觉到本身的无能为力,他痛恨这样的本身。她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他却无法救她。

  他拿着本身干净的白衬衫走到浴室,看到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仿佛眼睛要破裂一样。浴池里有淡红色的血丝在飘荡。她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抓痕。丑陋的伤口浸在水中不竭地流血。

  你发什么疯。他愤怒地跑到她身边观看伤口。还好不严重。

  我的眼睛很痛。医生,我快要死了吗?我好害怕。医生,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她低哑压抑地哭泣,忍耐着疼痛。

  我不会离开,也不会丢下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乖,不要怕。等我一下,一会就不疼了。他冲出浴室,慌乱中打翻了养着石南的瓷花瓶。他记得家里还有缓解疼痛的药水。该死,放哪里了。不竭地翻找,最后终于在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了。

  他把药滴进她似乎要爆裂的眼睛里,终于她不再尖叫。

  他抱着赤裸着的她,光滑的皮肤如丝般柔软冰凉。苍白的脸色透着病态的疲惫。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毫无安全感的求证。见他点头,她才安心地松开了他的衣袖,沉沉地睡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浴室里没有了水声。室内一片暗中。他叫着她的名字。尘,尘。一遍一遍,没有回应。

  他惊慌失措地赤足跑到门前,紧张地打开紧闭着的房门,想去寻她。可是她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冰红茶。笑容无辜明亮。

  我渴了下去买了杯饮料。回来却发现忘记拿钥匙了。她笑。

  为什么不叫醒我?你不知道看不到你,我会很担心吗?他恼怒。

  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她说,表情柔软。

  你玩够了没有?我被你牛逼得快要发疯了。愤怒的火焰燃烧着他的理智,无法冷静下来。到底她要惩罚他到什么时候。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不会丢下我。可是那天你让我一个人哭了好久。

  所以不管我如何努力,你还是一直不肯原谅我。用你的病,你的逃离来惩罚我。一次又一次。

  他第一次与她对峙,第一次对她大吼。她充满雾气的眼睛里没有他的存在。那里只有化不开的忧伤与绝望。最后她收回视线,侧身走过他身边,回房去睡觉。

  暗中再次笼罩着她。她觉得身子和心一样寒冷,血淋淋地空出一片,疼痛难忍。血液凝结,刺破皮肤逃出。

  8月里阿谁阳光明媚的日子是她的生辰。她坐在家里唯一的桌子前等他。桌子上摆满他爱食用的菜。没有鱼。是她花了一个下午完成的。她满心欢喜地等待。从落日黄昏比及繁星满天。由欢乐比及失落。菜都凉了,心也冷了。眼睛开始剧烈地胀痛起来,像要死了一般。

  胃空虚了。身子冷了。她一个人躲在暗中里流泪。小时候那种被人抛弃的绝望再次涌向她,叫哮着淹没她撕裂她。于是那一天,15岁的她学会了恨。因爱生恨。

  她开始不竭逃离。尽管每次他都将快要死了的她找回来。有时一天,有时三天。但决超不过七天。因为七天后她可能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世界很冷漠。她笑着对他说。笑容悲凉。

  他不竭地找她。火车站。地铁站。汽车站。她想逃离,却不知道哪里可以容得下她。离开他,她就会死掉。所以她只在这几处地方流浪,等待着他的救赎。她也怕他找不到她,她怕本身会死掉。

  他是她的宿命,她是他的劫难。

  你怎么没有去过飞机场?他问。

  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可以买飞机票。她说。

  那你有钱买车票?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被洗得发白的破旧灰包包里翻找。然后拿出十几张车票。他拿在手里翻看。五张汽车票。六张地铁票。两张火车票。通往不同的城市,或远或近。上海。武汉。黑龙江。内蒙。宁波……

  他诧异地盯着这些车票,心里悸动。如果他没有在七天内找到她,她是不是就会真的离开。

  尘。他呼唤她。然后紧拥着她。无法呼吸。不要离开我。

  暗中中她听到细小轻微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她。寂静的房间里她认真地听他沉重的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心里觉得温馨,有踏实的安全感。他离她只有半步远。可以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辛辣烟味和淡淡的男式古龙水的香气。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凉的唇角被温柔地亲吻。光滑如丝的肌肤被抚抚,身子里有麻酥的感觉涌现。她听到他趴在她的耳边叫她的名字。尘,尘。温情暧昧。一遍又一遍。


  眼睛又开始疼痛,连心也疼了起来。她巴望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身子。

  我是病了的人。身子。心。以及爱情。

  我已经被你摧毁,永远也逃不出你给的宿命。不要离开我。

  她沉默,不回答。无言以对。她看到她的心一片安静。没有波动。没有疼痛。没有忧伤。她失去了爱的能力。在他沉重地一次又一次不竭要她的时候,她便耗尽了这一生的爱情。

  赤裸着身子打开窗帘。光线刺痛她的眼睛,微眯起双眼,有瞬间的晕眩。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终将会离开。她想。

  外面的天空透明清澈,是苍白的云和蔚蓝色的天。凛冽的风吹起树上碧绿的枝叶。空旷的街道两旁立着挺拔粗壮的梧桐树,树叶凋落。偶尔有黑色的车辆疾驰而过,卷起落叶翩跹起舞。

  仰望地平线,远方使她寂寞的灵魂开始躁动不安。她有种流浪到远方不让他找到的冲动。然后她就真的走了。

  没有她的日子开始恢复安静。他没有再去找她。因为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离开他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想被他找到。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总是出现幻觉。似乎又看到她用一双溢满雾气略微下弯的眼睛望着他,笑容悲凉又无辜。看到她瞪大眼睛叫嚷着眼睛疼,疼得厉害。滴完药水闭上眼睛的她抓紧他的衣袖请求他不要离开。他还可以拥抱她,抚抚她冰凉光滑的肌肤,亲吻她薄弱的唇角。听她说,我是病了的人。身子。心。以及爱情。

  坐在地铁里,他面对窗口。玻璃反射着他削瘦尖锐的下巴和苍白无力的脸盆。他轻轻对本身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思念她。他可以听到灵魂深处的巴望。巴望拥有她。拥有她的一切。身子。心。以及爱情。  

  地铁飞驰过神情冷漠的人群。他看着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内容的空白信纸。上面有几处折皱。他知道那是她流下的眼泪。他知道她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想念他。可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让他看有泪渍的信。她和他都懂。

  一年之后,她抱着一个小孩回到他身边。神情慷懒疲惫。

  她说,好好照顾小孩。他是我们的小孩。

  于是他伸出手接住了小小的婴儿。手掌里绽放出一滴泪水,清澈透明。然后愣愣地看着她昏死在他面前,无能为力。小孩哇哇大哭。他只觉得眼泪干涸。

  八月。阴雨。她的葬礼。大束大束紫色石南被放在她的身边,妖娆孤独地绽放出寂寞的花朵。他抱着沉睡的小孩沉默着俯视她。苍白病态的容颜,略微下弯的眼睛,紧抿的无血色的嘴唇。

  她离开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他再也无法为她流下任何一滴眼泪。

  她说,我是病了的人。身子。心。以及爱情。


从时间流逝中觉悟出改变,从孤独的身影里反省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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